从北安河下车,沿阳台山余脉往妙峰走。石阶还不陡,山桃已经谢了,槐叶刚撑开小伞,风从涧沟方向返上来,带一点松脂和旧木棚的气味。同行的人说,这条路清朝叫中北道,从北安河进山,经响福观、金仙庵,再翻玉仙台、庙儿洼,最后到金顶下的涧沟。不知道当年茶棚摆在哪棵槐下,只看见新修的木牌写着“古香道”,字是新的,石是旧的,被几百年草鞋、布鞋、胶鞋磨出的凹痕还在。

妙峰山不很高,金顶一千二百多米,可它在中国民间信仰里一直很高。明代已有娘娘庙,清代扩为惠济祠,供天仙圣母碧霞元君;民间把碧霞、送子、眼光、催生、天花几位娘娘并供一处,求子、求眼、求平安,远人近人都能分一炷香。 旧时进山分中、北、南几道,中道从大觉寺来,中北道从北安河来,老北道从聂各庄来,南道从三家店翻仰岭来;各道都设茶棚,施茶、施粥、施盐、缝鞋、点灯。文会不扮不唱,只把路人接住;武会才打鼓、耍中幡、踩高跷、走五虎棍,一路“助善”到山顶。
在涧沟一家重新支起的茶棚坐下。主人不收钱,只递粗瓷碗,茶是老荫陈,碗底有细小茶锈。旁边一位老会首正教年轻人叠黄表,嘴里念“参驾先参灵官,再参惠济,回香不空手”。妙峰的规矩靠人会,不靠书传:新会成立要“贺会”,老会带新会走一遍香道;会首以师带徒,北京登记在册的会首两百多人,各会出入、参拜、让路都有尺寸。 不懂尺寸,只懂他递碗时那一声“您虔诚”——不是客套,是几百年香道上人让人的老话。

一九二五年农历四月,顾颉刚带孙伏园、容庚、容肇祖、庄尚严上妙峰做进香调查。他们不烧香,只记碑、记会启、记茶棚旗号,回来出《妙峰山》,中国民俗学从此有了一座“田野里的山”。 走在这条山上,常觉得顾先生当年看见的不是迷信,是秩序:几千人自不同村庄来,不买票、不排队,却知道在哪座棚施茶、哪座庙参驾、哪句吉祥话回谁。山不说话,香道替它立规。
从妙峰往东,换到平谷丫髻,是另一种脾气。车过顺义、进刘家店,远看两峰并起,像旧时女子双髻,山因此得名。它不高,主峰三百六十米出头,可双髻一立,燕山余脉就显出秀气。 明嘉靖年间已有庙会,以四月十八为正日,只五天;清初改四月初一到二十,二十天,是北京娘娘庙里会期最长的一处。 碧霞元君坐西顶,玉皇坐东顶,中间回香亭、十帝阎君、三皇、药王层层错落,佛道俗神不争,只合力接住人的愿望。

上丫髻走四十八盘。石阶不宽,转弯多,松荫把日光切成碎金。山脚到南天门旧说三百六十五级祈福阶,再上四十八盘到双顶;沿途碑多,民间有“卢沟桥的狮子,丫髻山的碑”一说。康熙、道光御碑在,胤祉、雍正年间旧碑在,更多是大大小小“老会”进香碑,纯善缘溜老会、年丰善缘老会……名字土,字迹却硬。 我在一通无名碑前站久,碑侧青苔盖了年号,只认出“孟夏”“骈肩”几个字。康熙写丫髻“每岁孟夏,四方之民会此祈祷者,骈肩叠迹,不可胜计”,又封“近畿福地”;乾隆来过,留诗说水如银匝、山是紫芙蓉。 帝王的字和庄稼人的愿挤在同一面山坡,倒不挤——皇家要国泰,百姓要下雨、要子嗣、要老娘不咳嗽,各写各的,碑都替他们收着。
丫髻的花会比妙峰更“朝山”。高跷从山脚踩到南天门,中幡在太极广场抛起又接住,秧歌、龙灯、武吵子、什不闲轮流上;京津冀蒙辽的会档都来,光登记花会就上百档。 妙峰重“会规”,丫髻重“会阵”:碑林、茶棚、老会、御道混在一起,像把一部华北民间礼单摊在石阶上。它二〇二一年入第五批国家级非遗,列庙会扩展项目,和妙峰同属Ⅹ—84,一个门头沟、一个平谷,一西一东,把北京碧霞信俗撑成两张弓。

在两山之间想一个问题:庙会为什么不死。妙峰抗战时娘娘庙受损,丫髻四十年代末多毁、五六年停办,八十年代先后恢复; 可人还是来。不是来怀旧,是来把愿望再递一次。碧霞元君从泰山北上,到京西、京东各立一顶,附会送子、眼光、药王、月老,本质是把山变成“可对话的家长”。香道是对话的走廊,茶棚是中途的歇处,花会是说给神也跳给人看的吉祥话。非遗名录把它记下来,只是确认它还在;真正续火的,是北安河那个仍肯凌晨支棚的老会,是丫髻四十八盘上仍肯穿厚底高跷的年轻人。
下山那天,妙峰落小雨。金顶的灯没开,涧沟的玫瑰也没到花期,可茶棚里还有人唱“路灯老会”的残谱。撑伞走中北道回程,石阶被雨洗出浅白,像一条被反复写又被反复擦的旧信。忽然明白:所谓活态进香,不是保留一套动作,是总有人愿意把愿望折成黄表,把黄表交给山风,再让山风交还给后来的人。妙峰如此,丫髻也如此;西山东风虽异,香火不约而同。(文/伊石、张宇 编辑/陈京平)
参考资料:
妙峰山:2008第二批国家级非遗“庙会(妙峰山庙会)”,门头沟申报,Ⅹ—84;明兴清盛,金顶惠济祠,老北/中北/中/南等香道,文会(茶粥盐灯缝)、武会(中幡高跷五虎等),1925顾颉刚等调查。
丫髻山:2021第五批扩展“庙会(丫髻山庙会)”,平谷申报,Ⅹ—84;明嘉靖已有,清初四月初一至二十,碧霞元君、双顶、四十八盘、碑林,康熙“近畿福地”、乾隆诗,京津冀花会百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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