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寻城:读懂雄安两千年

雄安的风,总是裹挟着泥土与芦苇的腥甜。当世人的目光被那片土地上日夜生长的钢铁森林与“未来之城”的蓝图所占据时,我却偏爱往那些被地图折叠的角落里钻。在那里,时间不是向前狂奔,而是向下沉积,像白洋淀底厚厚的淤泥,层层叠叠,压着千年不化的旧梦。

此行,我是去“寻城”的。寻的,是雄县鄚州一带那两座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的古城——古州与鄚州。

这里如今已归新区托管,地名古奥,野意横生。车停在乡间土路旁,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五月的光景,麦浪滚滚,绿得发亮,仿佛一块巨大的翡翠毯子,温柔地覆盖着大地。若非当地文保朋友指点,谁能想到,这片看似平凡的“荒野”之下,竟压着一座曾经的城池,甚至,半个盛唐。

这便是古州城,汉代的鄚县治所。走在田埂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四周是华北平原惯有的寂静。唯有风声,像唯一的旁白,诉说着岁月的无常。考古人的手铲,像一把时间的手术刀,曾在这里精准地剖开历史的肌理。他们发现的,不是断壁残垣的雄伟,而是文明最坚实的物证。

我想象着,那枚出土于此的汉代陶量——“都乡定里”,曾怎样在市井间传递。它或许盛过粟米,量过食盐,在汉代官吏的手中,在百姓的吆喝声里,确立着人间的规矩与方圆。那是帝国秩序在乡野的延伸,是烟火人间最朴素的刻度。

而更让人心折的,是唐代的遗存。当我的指尖在博物馆的展柜上虚抚过那尊汉白玉莲座时,一种凉意顺着指尖传来。石质温润,雕工虔诚,虽已残损,却依然能看出当年官寺的恢弘。还有那尊鎏金铜佛,想必曾在某个清晨,被僧人的指尖拂过,金身在香火缭绕中,承接过盛唐的月光。那时的古州,或许是白洋淀畔的一个重镇,商旅云集,梵音缭绕。如今,这一切都沉寂了,沉寂在几米深的土层之下,沉寂在这片随风起伏的麦浪之下。

相比于古州,鄚州城的名字更透着一股苍茫。周代的鄚国,秦代的鄚县,历史的卷轴在这里反复折叠。开元十三年,唐王朝改“鄚”为“莫”,设莫州。一字之易,仿佛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涟漪,很快便归于平静。站在旷野之上,你看不到巍峨的城墙,只有散落在田边的碎砖残瓦,像是大地的牙齿,咀嚼着过往的春秋。

对于寻访者而言,这里的魅力正在于此。它不是那种被精心妆点的“景点”,而是一种需要解读的“现场”。你看到的不是一座完整的城,而是城的“切片”。你学会从一块陶片的火候推断窑口,从一片瓦当的纹饰辨认朝代。在这种凝视中,古州与鄚州不再是冰冷的地理名词,而变成了可以触摸的时间坐标。

夕阳西下,余晖给这片麦田镀上了一层暖金色。远处,雄安的塔吊如林,是现代的丰碑,直指苍穹;而脚下,古州与鄚州则是沉寂的基石,默默无言。它们就这样沉默地对望着,仿佛在诉说一个朴素的真理:所有的“新”,都曾是从前的“旧”;而所有的“旧”,都孕育着未来的“新”。

离开时,我不禁回头。旷野无言,唯有风吹麦浪,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在低语那两千年来未曾讲完的故事。这片麦田,不仅生长着粮食,更生长着历史。在这片荒野之下,我们寻到的不仅是一座废城,更是文明不息的呼吸——它从未死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生长。

(文/伊石、张宇    编辑/陈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