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路上的回响:大漠与古城

莫高窟第61窟,有一幅《五台山图》。绘于五代,面积约四十六平方米,是莫高窟现存最大的壁画。山川连绵,寺院星罗,朝山进香的人流如蚁,驮运货物的驼马成队。在这幅巨大的图画上,赫然标着“河北道镇州”四个字。

镇州,就是今天的正定。

这是迄今发现最早描绘正定的图画。一千多年前,一位无名画工,在河西走廊尽头的荒漠里,一笔一笔,勾勒着太行山东麓一座古城的轮廓。他或许从未到过那里。他只是听往来丝路的商旅说起过,在很远很远的东方,有一座城叫镇州,是通往五台山的要道。于是他把它画了下来,画在敦煌的崖壁上,画在佛陀的脚下。

第一次在莫高窟看到这幅画时,站在昏暗的洞窟里,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忽然有一种被击中的感觉——大漠与古城,竟是这样被一笔丹青连在了一起。

正定,的确配得上这样的注目。南杨庄遗址出土的陶制蚕蛹,把这里的养蚕史推到了五千多年前。蚕吐丝,丝织锦,锦走丝路。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正定出发,穿过太行山,越过黄河,穿过河西走廊,一直延伸到敦煌,再往西,到撒马尔罕,到波斯,到罗马。

而正定所在的这片土地——燕赵大地,从来就不只是一座城的故事。

司马迁写燕赵之地:“悲歌慷慨。”韩愈补了一句:“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荆轲在易水边留下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从此成为中国人对壮烈美学的终极想象。乐毅率五国联军伐齐,下七十余城,功败垂成之后“交绝不出恶声”,体面退场,留下一封《报燕惠王书》,字字恳切。廉颇负荆请罪,蔺相如回车避路,“将相和”说的不是谁输谁赢,而是大局面前,可以放下一切。

这是燕赵文化的骨骼——刚健、豪迈、重信、尚义。

但它的血肉远比这八个字丰厚。河北地当要冲,五方杂处。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不是简单的军事改革,而是一种文明姿态——敢于向“他者”学习。荀子根植儒家,却融汇道、法、墨的精华,为后世儒法合流埋下伏笔。河间献王刘德“修学好古,实事求是”,在战火之后为中华文明抢救了大批先秦典籍。

燕赵文化的底色,不只是慷慨悲歌,更是兼容并蓄。这种兼容并蓄,与敦煌的开放包容,是同一种文明基因的不同表达——一个在中原与游牧的交汇处淬炼,一个在中西文明的交汇处积淀。

回到正定。唐代的阳和楼南侧是热闹的集市。丝路商旅在这里采购丝绸、瓷器,然后踏上西行的漫漫长路。开元寺的石柱上,至今仍能辨认出粟特人的名字。粟特人,这个以经商闻名欧亚的民族,沿着丝绸之路东来西往,在正定留下了足迹。他们不是过客。名字刻在佛寺的石柱上,意味着他们曾在这里祈福、安居、融入。

元代陈孚来过正定,写下“千里桑麻绿荫城,万家灯火管弦清”。马可·波罗也来过,称赞这里“盛产丝织品,能织金锦丝罗”。一座内陆古城,在威尼斯旅行家笔下,是一座纺织之城、繁华之城。

正定是丝路东端的缩影。敦煌是丝路西端的灯塔。两者之间,隔着两千多公里的风沙与山河,却隔不断一条文明的长河。

那位在莫高窟画下“河北道镇州”的无名画工,他握笔的手,是否也曾抚摸过从东方运来的丝绸?敦煌的颜料,有些来自西域,有些来自中原。朱砂可能来自南方的辰州,青金石来自阿富汗,而那一支支画笔、那些研磨颜料的石砚——有多少是经过正定,经过燕赵大地的驿站,一站一站,向西,再向西,最终抵达鸣沙山下?

丝绸之路从来不是一条单向的路。它是一条双向的河。东方的丝绸、漆器、铁器向西流去,西方的香料、宝石、宗教向东涌来。而在这条河的两岸,敦煌和正定,一西一东,像两座灯塔,各自照亮了一段水路。

敦煌照亮的是文明交汇的壮阔。粟特文、梵文、吐蕃文、回鹘文与汉文在这里共存,佛教、祆教、景教、摩尼教在这里交响。莫高窟第285窟中,源于印度与中国的不同形象共处一室、分外和谐,和合共生的理念跃然壁上。

正定照亮的是文明交融的纵深。北朝墓葬壁画中,胡人牵驼、鲜卑武士、汉式车马并行于同一画面。毗卢寺的明代壁画,儒释道三教人物同堂而列,五百多个形象,层层叠叠,气象万千。北京法海寺的明代壁画、蓟州独乐寺的辽代彩塑——京津冀大地上的这些遗存,与敦煌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艺术血脉的完整图谱。

更让我着迷的是,河北的北朝墓葬壁画与敦煌石窟壁画之间,有一种隐秘的呼应。东魏茹茹公主墓、北齐高洋墓、高润墓……画中人物有汉人、鲜卑人、西域人;画中场景有狩猎、宴饮、出行、归葬。那种胡汉交融的文化气象,与敦煌壁画中多元文明共处的格局,何其相似。

这不是巧合。敦煌的画工在崖壁上画,河北的画工在墓室里画。一个为佛,一个为墓。但他们的笔底,流淌的是同一股文化的长流——包容、开放、多元、共生。

2019年1月,河北博物院。“敦煌不再遥远——数字敦煌展走进河北”开幕。从2009年开始,敦煌研究院就与河北在壁画保护方面展开合作,并在河北建立了国家古代壁画与土遗址保护工程技术研究中心河北工作站。曲阳北岳庙、正定毗卢寺、正定隆兴寺——这些壁画遗产,得到了敦煌技术的守护。

一千年前,敦煌的画工在壁上画下了正定。一千年后,敦煌的文物保护者来到正定,守护正定的壁画。丝路东端与丝路西端,终于在当代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握手。

2026年春天,敦煌至北京的直飞航线全新升级,每日三班以上,三小时即可实现京敦互达。“朝赴京华赏古韵,暮至敦煌览飞天”——这不再是一句诗,而是一个普通的周末。

站在正定古城的南城门上,向北望,是华北平原的无尽苍茫。向西望,是太行山的连绵起伏。我知道,在那道山脉的另一边,敦煌的崖壁上,有一幅画,画着这座城。

一千多年了。画上的人已经模糊,画上的山已经斑驳,但“河北道镇州”五个字,依然清晰。

那是大漠对古城的凝望。那是丝路上的一段回响。那是中华文明在它的两端,同时点亮的灯。

一盏在河西走廊的尽头,照着西来的风。一盏在太行山东麓,照着东去的水。而在这两端之间,是整片燕赵大地——慷慨悲歌的荆轲从这里走过,兼容并蓄的荀子在这里讲学,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在这里变法。风和水,在大地上相遇,汇成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古流到今,从今流向未来。

(作者:伊石、张宇    编辑:邹志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