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辽古道上的那些诗人

雄州是必须低头的。不止因为宋辽古地道低矮,更因为——踏上雄州城头那一刻,你会忽然意识到,你正踩在一条千年古道的南端起点上。

向南二千里,是汴梁;向北百余里,越过白沟,是辽南京,今天的北京。宋辽百余年间,北宋的使臣们就是从这雄州城下走过,一路向北,去往那座不属于宋的“南京”。

一、雄州:古道上的第一座驿站

景德元年(1004年)十二月,宋辽订立“澶渊之盟”。盟书三条,第一条便是:“每岁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只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

从此,雄州不再是单纯的边城,它成了宋辽之间最特殊的节点——岁币在这里交割,榷场在这里开市,使臣在这里换马。

与岁币同时流动的,是两边的货品。宋在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开设四榷场,辽在新城(今高碑店新城镇)设榷场相对应。北宋的香料、犀角、象牙、茶叶、瓷器、漆器、稻米、丝织品,从这里流向塞外;辽的羊、马、骆驼,从这里走入中原。北宋的制瓷与印刷技术,由此传往辽。

雄州城头的风,从此不再是纯粹的边塞风。风里裹着绸缎的气味、羊羔的气味、墨香的气味,以及每年深秋那三十万两银绢捆绑时的麻绳气味。

二、欧阳修:古关衰柳下的第一首诗

至和二年(1055年),四十八岁的欧阳修以翰林学士身份出使契丹。这是他结束两次贬谪后回京的第一道差事。

他走到雄州城下时,天色将晚。

古关、衰柳、寒鸦、斜日——边塞诗中所有的意象在这一刻都具备了实体。欧阳修翻下马鞍,在城头站了一会儿,写下:古关衰柳聚寒鸦,驻马城头日欲斜。犹去西楼二千里,行人到此莫思家。

一首七绝,二十八字。后人说,宋人笔下的雄州,从此如同唐人笔下的玉门关。

欧阳修写完后继续向北。过白沟,入辽境。他不会知道,此后三十余年里,会有更多的宋人诗人踏着他的脚印走过雄州——王安石、苏颂、胡宿、沈遘、苏辙……他们大多会在雄州城头或白沟河边停下马来,留下一两首诗。

雄州,成了宋诗里一个特殊的符号。它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边界,而是诗歌意义上的边界——过了雄州,诗人笔下“中国”二字的含义就开始变得复杂。

三、沈遘:南归时的一醉

嘉祐四年(1059年)冬,沈遘使辽。次年春回至雄州。

沈遘是“三沈”之一,与弟弟沈辽、从叔沈括并称。出使时他不过三十三岁。北去时责任在肩,归来时如释重负。

他是在雄州喝醉的。济济新声出禁潢,边城一听醉千觞。明朝便是南归客,已觉身依日月傍。

——“明天就是南归之人了,只觉得身子重又依傍着日月。”这是北宋诗人里极少的轻松笔调。大多数使辽诗都是沉重的,只有沈遘这首例外。因为他知道,再过一天,他就将真正回到“中国”。

而此时,他的从叔沈括,日后也将走上这条古道,在《梦溪笔谈》里记下沿途的风物。

四、王安石:白沟河边的忧思

嘉祐四年冬,与沈遘北行差不多同时,王安石以使辽。他在白沟河边勒住马,写了那首著名的《白沟行》:白沟河边蕃塞地,送迎蕃使年年事。蕃马常来射狐兔,汉兵不道传烽燧。万里鉏耰接塞垣,幽燕桑叶暗川原。棘门灞上徒儿戏,李牧廉颇莫更论。

白沟是界河。河东是宋,河西是辽。王安石看着这条窄窄的河,心里想的不是和约的可贵,而是边防的松懈。“棘门灞上徒儿戏”——他把北宋边境的戍卒比作汉文帝时纪律涣散的棘门、灞上军,把李牧、廉颇这样的名将叹了一遍又一遍。

同样是使辽,欧阳修看到的是苍凉,沈遘感受到的是解脱,王安石想到的是忧患。

一条古道,三种目光。

五、苏辙:在雄州与古北口之间

元祐四年(1089年),苏辙以吏部尚书身份出使辽国,贺辽道宗生辰。这是宋辽和议之后第八十四年。

他到雄州时,给知州王崇拯写了两首诗。第一首是这样的:赵北燕南古战场,何年千里作方塘。烟波坐觉胡尘远,皮币遥知国计长。胜处旧闻荷覆水,此行犹及蟹经霜。使君约我南来饮,人日河桥柳正黄。

“赵北燕南古战场”——这句诗里压着千年的重量。战国时这里是燕赵边际,汉唐时是中原与北族的拉锯线,五代以后是石敬瑭割让的幽云十六州,景德元年以后是宋辽边界。而此刻,苏辙站在雄州城头,看到的是“千里方塘”——何承矩当年主持开挖的塘泺水系,早已把战场化作了水乡。“烟波坐觉胡尘远,皮币遥知国计长”——烟波浩渺中,胡尘似乎遥远了;岁币的往来里,国家的谋划显得深远。

苏辙继续向北。过白沟,过新城,过辽南京(今北京)。再向北,是古北口。

古北口是宋使出辽南京前往中京的咽喉。潮河从关前流过,河东卧虎山,河西盘龙山。就在这座关口上,辽人建了一座庙——杨无敌庙,供奉北宋名将杨业。

苏辙走进庙里。行祠寂寞,野草丛生。他站着读完了壁上前人的题诗——刘敞来过,写过“西流不返日滔滔,陇上犹歌七尺刀”;苏颂来过,写过“威信仇方名不灭,至今奚虏奉遗祠”;彭汝砺来过,写过“万里胡人犹破胆,百年壮士独伤心”。

然后他写下了那首千古传诵的《过杨无敌庙》:行祠寂寞寄关门,野草犹知避血痕。一败可怜非战罪,太刚嗟独畏人言。驰驱本为中原用,尝享能令异域尊。我欲比君周子隐,诛肜聊足慰忠魂。

一个敌国,为敌将立庙;一个宋臣,在敌国的庙里流泪。

苏辙把杨业比作西晋的周处——都是忠勇之将,都是被上司陷害致死。周处是被梁王司马肜逼着孤军战死;杨业是被潘美扣住援兵、于陈家谷口殉国。“我欲比君周子隐,诛肜聊足慰忠魂”——苏辙说:我想把你比作周处,杀掉司马肜那样的罪人,来安慰你的忠魂。

这是1089年。距杨业殉国(986年)已逾百年。杨家将的第三代杨文广也已离世十五年。可在辽国的土地上,杨业的庙香火不绝;在宋人的诗里,杨业的冤屈仍鲜血流淌。

六、古道上的文脉

把欧阳修、沈遘、王安石、苏辙们在宋辽古道上的足迹连起来,是一条从雄州到古北口的弧线——

起点是雄州。欧阳修在这里写下“古关衰柳聚寒鸦”;沈遘在这里“醉千觞”;苏辙在这里写下“赵北燕南古战场,何年千里作方塘”。雄州是宋的雄州,是岁币的起运地,是榷场的喧嚣处,是诗人们最后一次以“宋人”身份说话的地方。

中段是白沟。一条不宽的河,分开了两个国家。王安石在河边忧思,苏辙在河边北望。白沟的水不语,却把岁币的麻绳味、榷场的茶香、诗人的叹息,一并带向北方。

终点是古北口。潮河以西是辽南京,潮河以北是辽中京。古北口杨无敌庙里,辽人给杨业立的像已经站了六十余年。苏颂、刘敞、彭汝砺、苏辙……一个个北宋最优秀的文人,在这里低下头来。

七、风从雄州吹向古北口

2017年,雄安新区设立。雄县宋辽古地道、白沟河、鄚州大庙,一并纳入新区文保体系。而北京一侧,古北口杨令公庙已是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庙侧"七郎坟"的碑刻仍清晰可辨。

如果从雄州城头出发,沿着当年宋辽古道的走向向北走,你会依次经过:

——雄州:欧阳修驻马的地方,沈遘醉酒的地方,苏辙题诗的地方。

——白沟:王安石写下“棘门灞上徒儿戏”的地方,岁币年年在河上交割的地方。

——辽南京(今北京):宋使换马的城市,沈括留下《梦溪笔谈》素材的城市。

——古北口:苏辙流泪的地方,杨业的庙站着的地方。

一百多公里。一千里方塘。三十年岁币。八十四年的和平。

我常想:宋辽这段历史,为什么在雄州与北京之间留下如此密集的诗篇?

答案或许在苏辙那句“驰驱本为中原用,尝享能令异域尊”里。忠勇的价值,从来不需要边界来确认。欧阳修、王安石、沈遘、苏辙们走过雄州、走过白沟、走到古北口杨无敌庙前——他们走过的不是一条边境线,而是一条文脉。这条文脉以雄州为起点,以古北口为高点,以北京(辽南京)为中转,把宋的诗人、辽的庙、白的沟河、青的砖、黄的尘、灰的烟波,全部织在了一起。

千年之后,雄安新区的建设者们或许会在某个清晨,站在雄州城头眺望北方。风从白沟河面吹来,经过白洋淀的芦苇,经过拒马河,经过北京西山,最后停在古北口杨令公庙的檐角上。

那阵风里,有欧阳修的寒鸦,有沈遘的酒香,有王安石的忧思,有苏辙的泪痕。

半部宋辽史,都在这一阵风里。(作者:伊石、张宇    编辑:邹志萍)

参考资料:保定市人民政府《商贸的起源与发展》、《保定通史·古代卷》、中国雄安官网《诗意中的雄安》、维基文库《栾城集·卷十六·奉使契丹二十八首》、澎湃新闻:首都博物馆原馆长赵其昌《古北口的杨业祠》、人民出版社《历史大变局:中国经济风云的50个桥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