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庙仙桥秋水滨,闲花野草尚鲜新。
黄粱归梦骑黄鹤,白日来游咏白蘋。
——明·王齐《吕庙烟波》
明代嘉靖年间,雄县教谕王齐伫立窝罗淀畔,望古庙隐现烟波,挥毫赋就此诗。他未曾料到,诗中所咏的吕祖庙连同万顷水淀,历经数百年流转,随雄安新区崛起,再度走入世人视野。
“吕庙烟波”位列雄州古八景,前世是水淀环抱的一方道场,今生则化作一段依托白洋淀水脉而生、又随水系变迁沉寂于尘烟的文化记忆。

一、水淀怀中的古庙
雄县雄踞冀中平原,北倚拒马河,南毗白洋淀。《嘉靖雄乘》载县城东南有莲花淀,“方三十里……旧多莲花故名”,西接白洋诸水,东经易昜桥入大港淀。在这片河湖交织的土地上,曾坐落方圆七八里的窝罗淀,碧波荡漾,莲叶连绵。
窝罗淀北岸十里铺村旁,矗立着吕祖庙,亦称吕仙祠,主祀吕洞宾。地方文史载,古庙始建于金大定年间,民国毁弃。《嘉靖雄乘》记:“吕祖曾观莲于此。”相传吕洞宾云游至此,见莲叶接天,驻足观赏,后人遂建祠纪念。
明代雄州教谕魏纶厘定雄州八景,“莲浦晴游”即指这片莲花淀。嘉靖年间王齐重订八景,删去“望山云树”,增补“吕祖烟波”(亦作“吕庙烟波”),这座临水道观自此跻身雄州名景。
遥想当年:破晓时分,窝罗淀上雾霭氤氲,吕祖庙飞檐在芦苇间若隐若现;晨钟骤起,沙鸥掠过荷塘;渔船穿行易昜桥下,一声欸乃划破静谧。王齐诗句“嘒嘒玄蝉依落木,冥冥鸿鹄傍离人”——蝉鸣、鸿影、古庙、烟波,铺展出一幅雄州水乡画卷。

二、吕祖信仰的北传
吕洞宾生于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宝历元年进士及第,后辞官入终南山修道,师从钟离权,被尊为“纯阳祖师”,全真道奉为始祖。唐末以降,吕祖信仰沿太行山东麓北上,在华北平原生根蔓延。
冀中平原的吕仙祠并非孤例。南有邯郸黄粱梦吕仙祠,始建于北宋初年,以“梦文化”闻名;北有北京吕祖宫,前身是明代火神庙与地藏庵,清咸丰七年更名,成为全真龙门派道观,与白云观法脉相连。
雄县吕祖庙恰落在这条南北信仰廊道的中点。它不似黄粱梦宏阔传奇,也不像北京吕祖宫身处都城显赫,只是一座水乡小镇的朴素道场,伴窝罗淀烟波静立数百年。这份“小而隐”的姿态,恰是冀中民间信仰的真味——不求奢华,不慕显达,只与水土相依,与渔樵为邻。

三、烟波何处
晚清以降,气候趋旱、河道淤积、上游用水增加,莲花淀日渐萎缩,窝罗淀最终干涸见底。水面退去,烟波消散,“吕庙烟波”失去了最动人的底色。
民国年间,吕祖庙倾颓损毁。殿宇荒芜,钟磬绝响,唯有王齐那首七律在方志中传抄,提醒后人:此地曾有庙,庙前有水,水上有波。
“吕庙烟波”四字本身就是一份精确的生态记录——“烟波”点出的是水淀之上水汽蒸腾、芦苇摇曳的湿地气象。一旦河湖干涸,这组词便从实景转为意象,从地理名词蜕变为文化符号。
新中国成立后,南十里铺一带变为旱田。村民耕作时偶从土中翻出残砖碎瓦,那是吕祖庙最后的实物印记。雄州八景中“莲浦晴游”“柳溪垂钓”“易水秋声”,仅南十里铺一村便占其半——这片土地昔日河湖密布的丰水盛况,可想而知。

四、今生的唤醒
2017年雄安新区设立,雄县划归新区管辖。昔日窝罗淀故地,被纳入未来之城的规划版图。古庙虽毁,“吕庙烟波”作为文化符号,在新时代被重新发现。
它是雄安水城记忆的重要拼图。新区规划蓝绿空间占比稳定在70%,与古雄州“九河下游、淀泊星罗”的水乡地貌一脉相承。“吕庙烟波”承载的,是这片土地最原真的生态基因——水淀之中自然孕育的村落与祠庙,而非人工雕琢的园林。
它也是冀中吕祖信仰廊道的关键节点。自邯郸黄粱梦,经雄县吕祖庙,至北京吕祖宫,勾勒出道教文化在华北平原传播的空间脉络。古庙虽不存,却印证了吕祖信仰不只兴盛于通都大邑,同样扎根于冀中水乡的民间土壤。
它与京雄文化协同遥相呼应。雄县古乐与北京中轴线上中和韶乐的隐秘联结,在信仰层面同样成立——北京吕祖宫多元共祀的格局,与雄县吕祖庙临水而立、民间信仰浓厚的特质,共享着京津冀宗教文化的共同基因。

五、重生烟波
今十里铺村北,窝罗淀故道已难觅水痕。但夏日黄昏伫立南老堤远眺,仍可遥想数百年前的景象:残阳沉入白洋淀芦苇深处,余晖掠过水面,吕祖庙轮廓在薄雾中缓缓模糊。庙中老道推开老旧木门,望向连天莲叶,低声吟诵:“吕庙仙桥秋水滨,闲花野草尚鲜新。”
这一声吟诵,穿越金大定年间建庙的晨钟,穿越嘉靖年间题咏的诗笔,穿越民国古庙倾颓的尘土,一路绵延至今。
雄安新城正在这片沃土拔节生长,白洋淀水系治理持续推进。或许有一天,当绿意在雄安版图铺展,“吕庙烟波”不再只是方志里模糊的残影——或许重建一座吕仙祠,或许恢复一方湿地,这片土地将重新烟生波起。
到那时,王齐的诗,便不再是凭吊,而是预言。
(作者:伊石、张宇 编辑:邹志萍)
参考资料:《嘉靖雄乘》《雄州八景》(明·王齐)《雄县志》、雄安官网“雄州古八景”专题、白洋淀艺讯“雄州九景”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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