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这话落在地图上,便是永定河与白洋淀之间那片并不辽阔的土地。北接京华烟云,南连淀泊苇荡,北京与雄安,从来不是两个各自为政的地名,而是同一片水土养出的两株连理。三千年来,有人在此戍边,有人在此赴死,有人在此一诺千金,他们的骨血渗进同一片泥土,于是京雄之间的英雄故事,便不是一份可以拆开的名单,而是一首首尾相衔、气韵不断的长歌。

一、地下三十里,缄默守三关
京雄两地共同供奉的守边人,是杨延昭。
《宋史》里写他,契丹人畏其威名,呼为六郎。他扼守的雄州、益津、淤口三关,恰恰横亘在今日雄安与京南之间。十六年边尘,他不只是在打仗,更是在修一座城 —— 一座埋在地下的城。
雄县的黄土之下,八米到十米深处,这套宋辽古战道已沉睡千年。三十余公里的隧洞彼此勾连,掩体、闸门、翻板、议事厅、兵器库一应俱全。祁岗地道出土的那处翻板机关,敌人一脚踏空便坠入陷阱,机巧之精,令今人也为之屏息。这哪里是战壕,分明是一座倒悬于泥土之下的城池。地面上宋辽旌旗相望,地底下工事脉脉相通,冷兵器时代最沉默的对峙,就这样把两座城的命运,焊在了同一片岩层里。
民间的讲述总要比史书温热些。白洋淀有一处烧车淀,老辈人说,那便是杨六郎火攻辽兵的旧战场 —— 芦苇一点,火光映红半边天,辽军人马陷进泥淖,丢盔弃甲而去。后来这故事进了戏文,《小放牛》里一句 “杨六郎把守三关口”,北京的戏园子唱了上百年。雄安的芦苇荡里生出来的传说,一路唱进京城的勾栏瓦舍,唱进了中国人的集体记忆。杨六郎这个名字,也就成了京雄之间无须翻译的共同语言。

二、易水寒未已,千载气犹存
比杨六郎更早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是一个背着匕首走向咸阳的背影。
今日的南拒马河,便是古易水。公元前二百二十七年,太子丹送荆轲至此,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两千二百多年过去,河水依旧清浅,可那份明知不归仍要去的决绝,早已化作这片土地的底味,渗进每一粒沙、每一丛苇。
易水从此成了中国文学里悲壮的代名词。而北京自辽金以降坐稳北方政治中心,骨子里流的,同样是这股燕赵血气。文天祥囚于大都,写下 “人生自古谁无死”;戊戌六君子菜市口从容就义,血荐轩辕;抗战军兴,北平学子放下书本投笔从戎 —— 朝代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种危难当头挺身而出的劲儿,从来没断过。雄安的水养出了这股气,北京的城把这股气传了下去,一水一城,互为表里。

三、苇塘藏奇兵,绝壁留弹痕
时间走到二十世纪,这股英雄气在京雄之间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接力。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的枪声划破北平的晨雾。这座桥今属北京丰台,是全民族抗战爆发的地理起点。枪声未落,百余公里外的白洋淀便陷入敌手。一九三九年秋,安新县委把水乡猎户组织起来,成立了雁翎队 —— 因队员在枪筒上插一根雁翎而得名。他们驾着排子船,扛着 “大抬杆” 土枪,在千顷苇塘里来去如风。一九三九到一九四五年,大小战斗七十余场,毙俘日伪军近千人。毛泽东听说了这支队伍,笑着叫他们 “荷叶军”。水乡的柔波里,藏着最硬的骨头。
同一时期,狼牙山五壮士中的胡德林、胡福才,都是容城县平王乡郭村人,本家叔侄。一九四一年九月二十五日,为掩护大部队和群众转移,他们把敌人引上绝路,弹尽之后纵身跳崖。如今在雄安新区起步区第五组团北部,与北京交通大学雄安校区工地仅隔一条街,两座烈士纪念碑静静矗立。一边是血色往事,一边是书香未来,历史与未来在同一片土地上默然对视 —— 这大概是对牺牲最好的告慰。
孙犁的《荷花淀》,把这场京雄联动的抗战写进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他说收割后的芦苇垛起来,“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水乡的柔,骨子里是硬的。孙犁本人长期在北京从事文学活动,“荷花淀派"”由此成为一条文学血脉 —— 雄安的抗战故事,借北京的笔墨传遍了大江南北。

四、清风明月夜,生死共一丘
最让人动容的,是旷伏兆与刘秉彦那桩跨越生死的约定。
抗战时期,开国中将旷伏兆任冀中第十军分区政委,开国少将刘秉彦任司令员,军分区司令部就扎在雄县米家务村。一九四五年六月,战友任子木牺牲,两人深夜对坐,谈起生死。刘秉彦说,将来我们死了,一个埋在大清河岸,一个埋在永定河岸,还替京津保三角地带的老百姓站岗。旷伏兆接道,要是在一个战役里牺牲了,就和阵亡的指战员埋在一处,棺木也不要,清风明月共一丘。
两位将军本可安息八宝山,却最终归葬雄县米家务烈士陵园 —— 旷伏兆在碑南,刘秉彦在碑北。永定河在北京,大清河在雄安,他们用身后的安排,把两条河、两座城、两种命运,系成了一个死结。九个字,"清风明月共一丘",说尽了战友之情,也说尽了京雄之缘。
五、一片水土,同一个魂
从卢沟桥的第一声枪响,到白洋淀的芦苇烽火;从易水河畔的千古悲歌,到米家务的 “清风明月共一丘”—— 北京与雄安的英雄叙事,从来不是两个独立的故事,而是同一部史诗的上下两章。
它们共同回答了一个问题:这片土地上的中国人,在大时代里做何选择。
答案刻在杨六郎地道的砖石上,淌在荆轲渡过的易水里,写在雁翎队的排子船头,留在狼牙山绝壁的弹痕里,也刻在旷伏兆与刘秉彦的墓碑上。每一个字都是血写的,每一笔都是这片土地最深的记忆。
京雄本一体。英雄之魂,亦是同魂。山与水的对仗,城与淀的和鸣,英雄与英雄的接力 —— 过去如此,现在如此,未来亦如此。
(作者:伊石、张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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