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犁当年写:"我到了白洋淀,第一个印象,是水养活了苇草,人们依靠苇生活。这里到处是苇,人和苇结合得是那么紧。"
可少有人意识到:这片看似只有风的芦苇荡,藏着的竟是中国人最要紧的一部"书"。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是长在水土里的;不是孔门弟子的"听课笔记",而是淀上人家用三百年的编席、打箔、打苇箔,一笔一笔编进去的——那是半部《论语》。

一、一部典籍的“北方落地史”
《论语·卫灵公》记孔子之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公元前227年的秋天,当荆轲在白洋淀边的易水畔唱出“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时,他或许并未读过这部典籍——但燕赵水土与齐鲁杏坛,早已在“仁”与“义”的刻度上校准了同一种精神。
这便是白洋淀与《论语》关系的真正起点:不是一部书从南方“传播”到了北方,而是同一种文明基因,在北方的水土上完成了三次不同的“落地实践”。
第一次落地,是以死践义——荆轲在易水畔把《论语》的“义”化作了赴死的抉择;第二次落地,是以学明道——容城三贤在书斋中把《论语》的“学”转化为北地儒者的修身范式;第三次落地,是以行证信——雁翎队在芦苇荡里把《论语》的“行”写成了抗战的实绩。
同一部《论语》,在雄安水土上走完了“义理—修身—践行”的完整周期。这,或许才是“白洋淀芦苇深处,藏着半部《论语》”的真正意涵。
二、第一次落地:以死践义——易水畔的“义”与“勇”
《论语·里仁》载:“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宪问》又言:“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孔子对“勇”设下了一道清晰的边界——勇必须以义为底色,脱离了义的勇,不过是乱与盗。
燕国危在旦夕的公元前227年,荆轲受太子丹之托西行刺秦。这是一场胜算渺茫的孤注:秦军已灭赵国,兵锋直指燕都,燕国在强敌压境下几无回旋余地。荆轲选择启程,不是出于一时意气,而是在“存燕”这一国家大义面前的主动担当。
《战国策·燕策三》记太子丹与宾客“皆白衣冠以送之”,高渐离击筑,荆轲和歌。清代学者王引之考证,送别之地“祖”即“祖泽”,指古白洋淀水域——也就是说,这场被千古传诵的易水送别,其地理坐标正落在今天的白洋淀边。
易水之寒,映照的是一种清醒的抉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论语·宪问》中,子路宿于石门,守门人问“自孔氏”,叹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孔子周游列国、推行仁政,屡遭碰壁而不辍,与荆轲易水登车的姿态如出一辙。《论语》给了“义”以价值准绳,燕赵的慷慨悲歌给了“义”以血肉载体。二者在易水寒波之上首次汇流,完成了《论语》在北方水土上的第一次落地——以死践义。

三、第二次落地:以学明道——“容城三贤”与《论语》的修身范式
如果说易水悲歌是《论语》在燕赵风骨中的“侠气化”表达,那么“容城三贤”则把这种风骨沉淀为了系统的修身之道。
史书评价雄安:“读书有种、道义有流。”这六个字,勾勒出这片水土上儒学传承的双重底色——既有耕读传家的文脉延续,又有重义轻死的道义担当。刘因、杨继盛、孙奇逢,三位从雄安大地走出的儒者,恰好对应《论语》“学—仁—行”的三重维度。
刘因:安贫乐道,诠释《论语》的“学”与“乐”
刘因是元初三大儒之一,隐居乡里、不慕荣利,以教授生徒为业,时称“不召之臣”。他的生命姿态,令人直接想起《论语·述而》中孔子的自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刘因的“乐”,不是避世消极,而是《论语·雍也》所称的“贤哉回也”——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精神在北地的回响。他以安贫乐道诠释了《论语》之“学”的核心:学不为利禄,而为明道。这种“学”的态度,正是雄安文脉中“读书有种”的深层注脚。
杨继盛:杀身成仁,诠释《论语》的“仁”与“勇”
杨继盛铁骨铮铮,任兵部员外郎时上疏弹劾权相严嵩“十罪五奸”,被捕入狱,受尽酷刑仍不改其志,最终慷慨就义。临刑前留下绝命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这正是《论语·卫灵公》“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的壮烈实践。杨继盛以生命完成了对“仁”的终极诠释——当道义与生死相冲突时,儒者的选择是舍生取义。燕赵的慷慨悲歌,在他身上化作了《论语》“仁”字的血色注脚。
孙奇逢:躬行实践,诠释《论语》的“文”与“质”
孙奇逢是明末清初大儒,经历明清易代,隐居苏门山夏峰村,讲学著述,创造兼容并蓄的“夏峰之学”(新理学)。他主张“直指孔子”与“躬行实践”并举,不尚空谈,强调学问须落在日用伦常之上。
学者评价他“始于豪杰,终以圣贤”——这八个字,恰好对应《论语·雍也》“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理想人格。孙奇逢既有豪杰的风骨(明末组织乡民守御、抗清保境),又有圣贤的修养(晚年讲学、著书立说),是燕赵“儒侠一体”人格的最高典范。
2020年,“北学·容城三贤学术研讨会”在雄安召开,学者们围绕“北方文化与北学总论”“容城三贤研究”展开研讨,明确提出“阐扬北学精神,阐发北学思想的当代意义”。三贤的精神,不是尘封的史料,而是活在雄安水土中的文化基因。
由此,《论语》在雄安完成了第二次落地——以学明道。刘因之“学”、杨继盛之“仁”、孙奇逢之“行”,三位一体,把《论语》的修身之道在北地落成了可效仿的人格范式。

四、第三次落地:以行证信——芦苇荡里写下的“行”篇
时间走到抗日战争时期,《论语》的精神再次在白洋淀芦苇荡里绽放——这一次,落地的方式是“行”。
《论语·述而》记孔子以“文、行、忠、信”四教弟子。其中“行”字最为关键——孔子又言“听其言而观其行”。1939年,雁翎队在白洋淀成立。这支由本地渔民、猎户组成的队伍,没有精良武器,只有打猎用的“大抬杆”火枪和芦苇荡的天然屏障。但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稔、对家园的热爱,在143个淀泊、3700多条沟汊中神出鬼没。
公开史料记载,从成立到1945年配合主力解放安新县城,雁翎队与敌交战70余次,击毙俘获日伪军近千人。队员没有空谈理论,而是用行动践行了《论语》的核心精神:
忠——忠于家国、保卫家园,对应《论语》“孝慈则忠”向民族大义的延伸;
信——队员之间生死相托、一诺千金,对应《论语·为政》“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行——以弱胜强、以少胜多,对应《论语》“敏于事而慎于言”的实践品格。
毛主席赞扬雁翎队是“荷叶军”——荷叶无形,却能在万顷苇塘中藏匿千军。这正是《论语》“君子不器”的生动隐喻:真正的力量不在于外在的形制,而在于内在的道义与智慧。
从易水畔荆轲以死践义,到容城三贤以学明道,再到芦苇荡里雁翎队以行证信——《论语》在雄安水土上走完了“义理—修身—践行”的完整周期。三次落地,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白洋淀藏着半部《论语》”的精神全景。

五、未来之城:当《论语》智慧遇见雄安建设
2017年,雄安新区设立。一座“未来之城”在白洋淀畔拔节生长,而它的文化根基,正是这片水土上绵延千年的文脉。
《论语·为政》有言:“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文明不是断裂的,而是在传承中损益、在损益中创新。雄安新区建设,正是中华文明“损益”智慧的当代实践——传承燕赵风骨与儒家精神,创新城市发展模式。
2026年,“十五五”规划开局,科技强国建设进入关键攻坚期。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加快推进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扎扎实实以科技创新支撑和引领中国式现代化。”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而科技竞争的背后,是战略智慧的竞争。
《论语》的智慧,在今天依然闪光:
“士不可不弘毅”——激励科技工作者勇闯“无人区”,攻克“卡脖子”难题;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倡导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
“君子不器”——鼓励跨界融合、颠覆性创新。
六、另半部《论语》,写在燕赵的血肉实践中
白洋淀的芦苇一岁一枯荣,易水河的水流千年不息。
从一万年前徐水南庄头先民点燃灶火,到荆轲易水畔的千古绝唱;从容城三贤在书斋中躬行儒道,到雁翎队在芦苇荡里以弱胜强;从《论语》在齐鲁杏坛的凝练,到雄安新区的拔节生长——这是一条从未断裂的精神链条。
白洋淀芦苇深处,藏着的何止是半部《论语》?它藏着中华文明“刚柔相济、谋勇双全、知行合一”的完整精神图谱。
而当我们站在2026年的历史节点,眺望白洋淀畔的未来之城,那些芦苇深处的回响也在提醒我们:《论语》的另半部,从来不在竹简之上——它写在燕赵大地的血肉实践中,写在每一次以死践义、以学明道、以行证信的精神抉择里。这,正是雄安文脉最深沉的力量。
作者: 刘末( 中科智库主任、研究员)、 向东(清华大学教授、博导) 、李洪岩(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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